文\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张锋、毛江凡、胡武龙
▲敦煌莫高窟第328窟（等比例复制）本文图片均由全媒体记者毛江凡摄
当万里丝路明珠遇见千年瓷韵匠心，当景德镇的窑火照亮莫高窟壁画，当飞天神女在瓷板上翩跹起舞，两大千年文化IP相互奔赴，会迸出怎样的璀璨火花，发生怎样的神奇窑变？
展开剩余92%初冬时节，江西省美术馆，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文明对话：“丝路回望·瓷上中国——釉色里的敦煌”主题特展，让我们找到了答案。
习近平总书记曾赞誉“陶瓷是中华瑰宝，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”，还强调“把莫高窟保护好，把敦煌文化传承好，是中华民族为世界文明进步应负的责任”。
这场由赣甘两省文化和旅游厅、敦煌研究院联合主办的跨界大展，正是对这份时代使命的生动回应——用1360°C的窑火，让不可移动的壁画“活”起来，以可触可携的陶瓷，让陆上丝路的敦煌沙韵与海上丝路的瓷都窑火，完成了一场穿越千年的文明“重逢”。
▲迪兰（土耳其）友谊的花瓶青花
从陇上到江南
“釉里敦煌”的这场“秀”令人惊艳
初冬时节，江西省美术馆人潮涌动。步入大厅，飞天造型的巨幅海报惊艳入眼。跟随参观人流，且看一个个镜头里，青花瓷绽放出星空般的幽蓝，高温颜色釉瓷板画绚烂旖旎，同比例复刻的石窟造型栩栩如生……
这场“丝路回望·瓷上中国——釉色里的敦煌”主题特展，集结了89位中外艺术家的151件（套）陶瓷作品，涵盖了雕塑、绘画、装置、器皿等丰富形式，以“千年叙事”“文明交融”两大篇章，勾勒出一条连接景德镇与敦煌的“艺术丝路”，搭建起一场穿越时空的艺术盛典。
敦煌壁画在方寸间重现，千年瑰宝在釉色里共续。这场特展，四大看点让观者直呼惊艳：一是多件流失海外的敦煌壁画临摹作品首次在国内集中展示，二是敦煌莫高窟第328窟（官方复制窟）首次来赣展出，三是由景德镇制作的、两个体量极大的高温颜色釉敦煌瓷窟装置全国首展，四是“最大青花瓷盘”《丝路传奇·青花大盘》首次室内展出。
展厅入口处，比展品更先“登台”的，是一本本与敦煌与瓷都有关的书籍。《中国敦煌壁画全集》《景德镇陶瓷史》等书被游客们一一翻开，翻起的书页，就像一双双翅膀，飞向了浩瀚的中华文明历史长河。而这群飞鸟，最先落在了茫茫沙漠。本次特展的第一篇章“大漠瓷音：丝路瓷缘的千年叙事”便以瓷为媒，聚焦敦煌壁画在不同陶瓷工艺中的转译与再创造，推动敦煌艺术在视觉质地、创作载体、艺术语言等方面实现多重突破。
敦煌莫高窟第328窟（官方复制窟）同比例复制的8件唐代彩塑，人物惟妙惟肖，完整保留了初唐佛像的丰腴造型与彩绘纹样，使观众仿佛置身莫高窟，真切感受到敦煌艺术的魅力。《千手千眼观音》《普贤将军罐》等作品，则运用了青花、五彩、斗彩、古彩等技艺，将敦煌壁画中佛教尊像画、经变画、佛教故事画、装饰图案等的斑驳肌理与神秘色彩凝固定格，釉色的流淌交融间，实现了古典美学与现代工艺的完美融合。
展厅内，敦煌瓷窟同样吸粉众多。为了创作这两个大体量的瓷窟装置，范敏祺等艺术家并未照搬莫高窟某一具体洞窟的原型，而是在参照其图式的基础上融入千佛元素，再以高温颜色釉直接绘制于立体陶坯上，釉色在窑变中形成的随机流痕，正像敦煌壁画历经风霜的斑驳感，可以复现壁画矿物颜料的绚烂，实现釉色与画意的交响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复制，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大艺术门类的当代对话。”敦煌研究院副院长张元林感慨道。
▲郑冬梅 洛水陶瓷雕塑
驼铃回荡，帆影远航。特展的第二篇章“丝路和鸣：陶瓷之路的文明交融”，以更为宏阔的丝路文明为背景，展现了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的双重脉络。
龙珠阁旁、御窑门下，一艘承载着大明荣耀的航船航行于碧波之上……艺术家化灿灿、汪楚、张思雅，以一朵青花为灵感，创作了《丝路传奇·青花大盘》。这是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青花瓷盘，曾获“大世界吉尼斯之最”。作为千年瓷都四大名瓷之首，青花瓷经由丝绸之路，远渡重洋，成为历史上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媒介。展出的这件青花大盘则循着青花足迹，串联起中国、泰国、土耳其等世界八大产瓷区的贸易往来场景，再现了景德镇瓷行天下的历史荣光。
让观众不断发出“哇塞”的，还有《璃光》《洛水》……它们不再是传统图式的“传移摹写”，而有了更加前沿的理念表达。驼队、舞蹈、石窟、藻井、飞天等敦煌代表性意象，依托陶瓷雕塑、瓷板画、艺术瓷瓶与装置等多元形式，“解锁”了更丰富的艺术可能。
江西与甘肃，同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承载地。除了本次特展外，甘肃省歌剧院、兰州大剧院等艺术院团还带来了《乐动敦煌》的空灵之音、《飞天琵琶·引》的翩跹舞姿。观众在江西省美术馆的一楼大厅看展之余，还可以在音画之间触摸丝路风华。
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厅长梅亦表示，甘肃敦煌千年文化与江西千年陶瓷文化交融，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动体现，更是文化自信的有力诠释。
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更是在现场发布三条冬春季精品旅游线路，带游客领略一个雪映丹霞、泉鸣沙雪、窟藏智慧的冬日甘肃。而明年春节后，两省文化和旅游厅还将把主题特展搬到兰州，携手书写陇赣文旅交融的新旅程。
▲关晓杰 鹿王本生图 高温颜色釉
从艺术家到策展人
共奏两种巅峰艺术无与伦比的交响
景德镇，敦煌，一东一西，相距遥远。陶瓷，壁画，两种艺术形态，各美其美。那么，是怎样的一种机缘，让这两种艺术相互奔赴，走到了一起，美美与共的呢？这还要从江西瓷画院院长、江西省美术家协会瓷画艺委会副主任范敏祺说起。
作为这次展览的学术顾问和重要推动者，范敏祺带来了29幅参展作品，占本次特展作品的近五分之一，他也是参展作品最多的艺术家。这些作品都和敦煌有关，其中不乏大体量的瓷窟装置。
用范敏祺自己的话说，为了让敦煌壁画在陶瓷上获得永恒生命，他用十年时间，书写了一段“以温度换时间”的传奇。
“开窑如开奖，每一次都是未知。打开的瞬间仿佛‘十月怀胎，一朝分娩’。”61岁的范敏祺站在自己创作的敦煌主题瓷画前，目光灼灼。这位生于景德镇的艺术家，1980年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松茂，与陶瓷结下不解之缘。
范敏祺的敦煌情结，自幼深植于心。多年前，得知莫高窟壁画正因时光侵蚀而缓缓褪色、消逝，他萌生了一个宏愿：“用高温颜色釉留住敦煌，让壁画能与地球同在，永远不腐不朽。”自2015年起，他便带领团队投身于高温颜色釉敦煌瓷画的创作。
▲范敏祺 霍彦伟 陈添宇 瓷窟·敦煌印象
理想与现实的鸿沟，远比窑火更难逾越。高温颜色釉“入窑一色，出窑万彩”的特性，让创作充满未知——施釉时的青黛色可能烧成朱砂红，精心勾勒的飞天飘带线条可能在窑火中晕染。更大的难关在于，早期瓷板只能立烧，大幅构图极易开裂变形。“烧10块，破9块。”范敏祺坦言，每次开窑就像开盲盒，“不断尝试，不断总结，但每次的经验无法作为下次的准确参考”。
面对陶瓷烧制的巨大不确定性，范敏祺带领团队开启了封闭式攻关：上千次调整颜料配方，精准把控窑温曲线，创新工艺解决大幅瓷板变形难题；10年间无数次深入莫高窟，临摹壁画的线条韵律，记录下不同洞窟壁画因年代、环境产生的风化痕迹。
经过无数次配方调整与烧制试验，范敏祺团队创新性地将高温颜色釉与釉下彩绘相结合，精准复原了四个不同时代、各具特色的敦煌石窟。
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副书记、当代陶瓷艺术家刘正认为，范敏祺的瓷画作品最难能可贵的是釉色与形、意之间的统一和超越。高温色釉难以言说的釉色、釉质之美，显现出如宇宙星空似的博大、浩瀚和自由的魅力，使之产生了超越题材的视觉体验，一种新意油然而生。
“‘釉色里的敦煌’是以陶瓷为媒介，通过火的洗礼使敦煌的艺术成就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得以演绎。1360℃的高温‘釉见’一千余年的敦煌，生发出了新的审美语境和视觉张力。”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陶瓷分会副会长吕金泉如此评价。
如果说范敏祺用十年努力，让敦煌壁画在陶瓷上绽放光彩，策展人、江西省美术馆副馆长杨铁男，则在瓷与色的交响中，复活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。
▲现代青白釉加彩敦煌女塑像 瓷雕
敦煌的沙与景德镇的土，在江西省美术馆的展厅里相遇，调和它们的，是来自鄱阳湖的水。展览现场，杨铁男看着观众在《现代青白釉加彩敦煌女塑像》瓷雕前驻足、拍照、赞叹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。他和团队耗时近一年策划的这场特展，自11月18日开幕以来，已收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。
“展览开放一个月，听到最多的反馈是体验感特别好——‘没想到不用去甘肃，就能看到敦煌；更没想到，能在陶瓷的韵律里，见到敦煌’。”杨铁男说。这场汇集了众多艺术家精品力作的特展，正在南昌掀起一场关于敦煌与陶瓷的文化热潮。
长期以来，江西省美术馆致力于打造“丝路回望·瓷上中国”展览品牌系列，旨在推广江西陶瓷文化，擦亮这张“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”。而“釉色里的敦煌”则是这个系列中一次极具胆识的深度探索。
杨铁男坦言，策展过程并不轻松，策展团队从一开始就面临着诸多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两大高温颜色釉瓷窟的搭建，就是其中一项艰巨任务。“有上千块陶瓷，要从景德镇运到南昌，再搭建成瓷窟的形状，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、运输、组织，包括搭轻钢龙骨、挂件等等。”
对于如何吸引年轻观众，杨铁男有着清晰而创新的策展理念。
“我们没有设置专门的打卡点，让每件作品自己来说话，让作品本身成为打卡点。”杨铁男介绍，这种“不设而设”的方式，让每位观众都能在感兴趣的展品前自发停留、拍照，形成属于自己的观展记忆和传播瞬间。
▲范敏祺 段润 《十一面观音，披帽地藏菩萨像》高温颜色釉
从古到今从东到西
丝路文明的互鉴和追光永远充满畅想
“用最完美的心态去包容所有的不完美。”景德镇市新青年湖田瓷社社长章晨站在他的洒蓝作品前，如此总结陶瓷创作的心境。这位非遗洒蓝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的另一个身份，是景德镇“景漂之家”的负责人。他的作品《洒蓝飞天娃系列之盛世之歌》，正在本次特展上展出。
“让两大千年积淀的世界级文化IP结合，有着深刻的历史逻辑。”在章晨看来，这两大文化符号的相遇，是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跨时空握手。这种结合不仅关乎技艺，更是一种文化层面的深度交流。
在他的工作室里，记者目睹了《洒蓝飞天娃》的创作过程。章晨手持特制的金属器皿吹管，将钴料釉水均匀地吹洒在素白的坯体上，整个过程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他眼神专注，呼吸均匀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。
章晨应杨铁男之邀，通过“景漂之家”推荐了12位优秀青年艺术家参展，其中包括三位土耳其艺术家和一位澳大利亚艺术家。
作为湖田瓷社社长、“景漂之家”主理人，章晨长期致力于青年陶瓷人才培养和“景漂”艺术家群落的聚合。目前景德镇有6万多“景漂”，其中“洋景漂”有5000多人。
土耳其艺术家迪兰，就是章晨非常熟悉与关注的“洋景漂”之一。
迪兰来自土耳其的伊兹尼克市，如今是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博士研究生，她的青花作品《友谊的花瓶》正在本次特展中静静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文化交融。
来中国之前，她已经在土耳其学习了八年传统陶瓷艺术。这段学习经历让她接触到了世界各地的陶瓷文化，其中就包括景德镇的青花瓷。
“在土耳其，我们有一个托普卡比（Topkapi）博物馆，在那里可以看到奥斯曼帝国时期收藏的中国古代青花瓷。”这些珍贵的藏品让迪兰对景德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2023年7月底，迪兰终于来到了她向往已久的景德镇。通过外国留学生的招生渠道，她凭借出色的陶瓷艺术功底和中文能力，成功被景德镇陶瓷大学录取为博士研究生。
在展览现场，迪兰的《友谊的花瓶》格外引人注目。这组作品一共4件，每件都巧妙地融合了两种文化符号：中国的祥云图案与土耳其的祥云图案相互映衬，中国的莲花与土耳其的莲花在瓶身上和谐共生。“远看是一个普通的青花花瓶，近看会发现这是两个文明的对话。”迪兰说。
苏麻离青原料传入中国后，中国用这种材料做出了青花瓷，青花瓷又传回土耳其等周边国家，迪兰认为，这是各国文明互相交流、互相影响产生的完美结果。她的故乡伊兹尼克是土耳其的陶瓷名城，如今更成了景德镇的友好城市，它们的历史渊源与当代友谊，就是文明互鉴的生动例证。
从范敏祺到迪兰，章晨将“釉色里的敦煌”参展艺术家分为两个序列：一是以范敏祺为代表的“核心地基”，主要从事敦煌文化的直接转译和再现；二是“景漂”序列的中青年艺术家，带来更多创新视角。“这两股力量的结合，使展览既有深厚的传统根基，又有新鲜的创作活力。”
▲魏荣荣 方肩伎乐藻井瓶 釉下五彩
来自兰州的95后青年艺术家魏荣荣，同样是这种新生力量的代表。她创立的景德镇“莫高垚”品牌，将两大中华文化瑰宝熔铸于方寸陶土之间，让古老的敦煌艺术在当代生活中焕发新生。
站在自己56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，魏荣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刚刚烧制完成的茶杯。杯身上，敦煌壁画中的供养菩萨栩栩如生，衣袂飘飘，与现代的陶瓷器型完美融合。
2014年，魏荣荣作为西北师范大学敦煌学院的第一届学生，从家乡兰州奔赴敦煌求学。2017年，学校组织到景德镇写生，在景德镇创办工作室的高中同学史良（后来成为她的爱人）邀请她到工作室尝试陶瓷绘画。这是她首次将敦煌元素与陶瓷结合，虽然只是初试，却让她看到了两种艺术融合的无限可能。
2018年，魏荣荣考取景德镇陶瓷大学研究生，开始系统学习陶瓷绘画技艺。从粉古彩到青花，再到颜色釉，她逐渐掌握了陶瓷艺术的语言。与此同时，她与史良开始了更深入的创作实践，于2019年申请注册“莫高垚”品牌，并在年底搬进了现在的工作室，开始规模化创作生产。
而今年，魏荣荣与史良迎来了艺术生涯的重要里程碑——两人共四件作品入选本次特展。这是对他们多年来坚持敦煌陶瓷艺术创作的认可。
魏荣荣的《五彩伎乐葫芦瓶》以其独特的器型和绚丽的色彩成为展览的亮点之一。这件作品采用釉下五彩工艺，在传统的葫芦瓶上描绘了敦煌壁画中的乐舞场景。五位伎乐天各持不同乐器，姿态优美，仿佛随时会从瓶身飞出，奏响千年之前的梵音。
对于未来，魏荣荣有着清晰的规划。目前，“莫高垚”的产品已进入全国市场，并通过跨境电商对接国际市场。“我用陶瓷让敦煌走入了当代生活，我更希望把敦煌陶瓷文化推向世界。”在魏荣荣看来，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，更是一份文化传承的责任与使命。
驼铃声声，丝路回响。两大文化IP的当代共鸣，正在本次特展上深深激荡。正如中国博物馆协会理事长刘曙光对“瓷画敦煌”的评价“非常敦煌+非常景德镇=非常中国”。我们相信，一件件陶瓷作品上的敦煌飞天，不仅定格了莫高窟壁画的千年之美，更点燃了传统文化当代传播的火种。而这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，从景德镇的窑炉出发，必将携着中华文明交融互鉴的星火，奔向更远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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